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婷婷唱古文|悟来时见江海古

虚负凌云万丈才,一生襟抱未曾开。
鸟啼花落人何在,竹死桐枯凤不来。
——唐·崔珏《哭李商隐》

婷婷唱古文|悟来时见江海古
01

巴山地,秋雨夜。
诗人立窗前,手执一纸信笺:
北方的故人正问他何时归来。
诗人摇摇头,剑眉微蹙:
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
雨又大了些,
淅淅沥沥砸在心里,
满池的思念涨起来。

诗人怔怔的,
已陷入遥远的思绪里:
他与故人终相见,
西窗之下,共剪红烛。
那时再回想今晚的凄雨,
便是如海的思念也得到报偿了吧!

这诗人便是李商隐。

那一夜,他写下了《夜雨寄北》:

君问归期未有期,巴山夜雨涨秋池。
何当共剪西窗烛,却话巴山夜雨时。

婷婷唱古文|悟来时见江海古

相比李商隐大多数无题诗的隐晦,
这首诗算得上是平白如话的,
但即使如此简单的一首诗,
细读之下,却隐藏着许多精妙的玄机。

“君问归期”是故人过去的询问,
“未有期”是诗人现在的回答,
“共剪西窗烛”是诗人对未来的想象,
“却话巴山夜雨时”,
又是诗人站在未来对现在的回想。

七言绝句,诗人们向来惜字如金的,
但是李商隐却用了两次“巴山夜雨”,
而且读起来也没有丝毫别扭,
因为这两个巴山夜雨之间,
实际隔了千山万水。

第一个“巴山夜雨”是眼前的景,
第二个“巴山夜雨”,
诗人早已穿越到未来相见之日,
是对现在的回望。

你看,过去,现在,未来,
时间空间的连环转变穿梭,
被运筹帷幄在短短28字里,
高手啊高手!

这是连盛唐的群星都会望而生畏的:
王维的诗是二维的画,
李白的诗是立体的磅礴,
杜甫的诗有了纪录片的长度,
但是李商隐,
却超越于时间、空间之上,自由飞翔。

人们多认为这首诗是李商隐写给爱妻王氏的。
但是据他在蜀地的时间推算,
彼时他的妻子已经去世。

李商隐与妻子相爱至深,
妻子死后,
他心如死灰,再无续弦。

巴山夜雨时,
他或许还不知道妻子去世的消息,
亦或许,这是一封寄往天堂的信,
只是诗人“共剪西窗烛”的美好愿望,
是永远不会实现了…

02

每一个著名诗人,
都该有一个自己的POSE形象。
李白的月亮,杜甫的忧愁;
屈原的香草,柳永的泪眼朦胧;
但李商隐似乎是一团迷雾,
像他的诗一样,让人猜不透。

“诗家总爱西昆好,独恨无人作郑笺”,
说的就是李诗的难解。

李商隐的诗晦涩迷离,却又美到极致,
以至后世许多人模仿,称“西昆诗派”,
李商隐自然就成了这西昆诗的祖师爷。
“郑笺”是郑玄对《毛诗》所做的注解,
用来比喻权威的注解。

这句意思是说,
就像郑玄注解《毛诗》一样,
要是有人给李商隐的诗做个注解就好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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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孤独与神秘都不是天生的。

李商隐9岁丧父,
从此与母亲相依为命,过着清贫的生活。
少年时期,他就担负起长子的责任,
为别人抄书挣钱,贴补家用。

但他是块读书的料:
“五岁诵经书,七岁弄笔砚”,
十六岁就因擅长古文而得名。
十七岁到洛阳闯荡,
幸运地遇到了自己的贵人:令狐楚。

令狐楚欣赏李商隐的才华,
不仅手把手教他写文章,
还让他跟自己的儿子令狐绹做朋友,
俩人一起读书学习,
一起参加高级宴会,
还一起去参加科举考试。

不过那一次令狐公子考上了,
李商隐却落榜了。
不是因为才华不够,
而是唐朝科举很看重家世背景——
令狐绹的老爸是朝廷重臣,
而李商隐不过一介草民而已!

后来,多亏令狐家一言提携,
李商隐才得中进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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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,命运的转折很快就来了。
恩师令狐楚去世不久,
李商隐便娶了王茂元的小女儿。

本来相爱之人喜结连理是好事。
但令狐家与王家偏偏站在了两大政治阵营——
岳父王茂元与李德裕交好,是“李党”成员,
而恩师令狐家则是“牛党”拥趸。

当时牛党和李党势同水火,有你没我,
在李商隐决定娶王氏女的那一刻,
已经注定了,
他的后半生会在党争的漩涡中苦苦挣扎:
对于令狐氏和“牛党”来说,
他是背叛恩师的人,
对于“李党”来说,
他半路出家,也难被完全信任。

03

李商隐确实有才,
但绝不是官场上的“聪明人”。

他从来不想站在哪个党派:
对于恩师令狐楚的关照提携,
他说“百生终莫报,九死谅难追”,
哪怕九死一生,也难以回报;
对于令狐绹,他拿兄弟之情以待,
“一日相从,百年见肺肝”;
对于自己的爱情,他倾尽真诚,
爱了就爱了,
管他天雷地火、天崩地乱。

不过他没看懂,令狐家助他的私心,
不过是想得到他的忠心辅佐;
而他以为不掺杂质的爱情,
将带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
没多久,李商隐就付出了代价。

唐朝中进士之后,
还要通过吏部举办的考试才能做官。
838年,李商隐参加授官考试,
令狐绹一句“此人不堪”,
便将李商隐在复审中除了名。

到这时,李商隐还没有觉悟。

他一次次给令狐绹写信,
说明情况,请求谅解,
但令狐绹心如铁石,
已将他视为“叛徒”。

后来,好不容易谋到一个小官职,
尽管是没什么前途的县尉,
他仍满腔天真,十分热心。
看到死囚们很可怜,
便想方设法为死囚减刑,
最后受到上司责难,差点离职。

公元842年,30岁的李商隐被调到京城,
命运在这里似乎看到了一点曙光:
在离权力中心更近的地方,
便意味着升迁的机会更大,
而且,即将迎来“李党”执政的鼎盛时期。

但母亲去世的消息传来,
他只得放弃所有机会回家守丧三年。

三年之后再回来,
政治嗅觉敏锐的他已经感觉到了什么:
随着武宗身体状况每况愈下,
李党的势力已是日薄西山,
而自己的前途更加的迷茫无期……

那天傍晚,郁闷至极的李商隐
驱车登乐游原散心——
那是俯瞰长安城的最佳所在。

在他眼前铺展延绵的,
是夕阳西下的美景。
恰如这摇摇欲坠的晚唐,
恰如那摇摇欲坠的武宗帝,
恰如这摇摇欲坠的命运啊……

“夕阳无限好,只是近黄昏”。

婷婷唱古文-李商隐-乐游原
来自婷婷唱古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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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4

李商隐一语成谶,
随着宣宗李忱的即位,
牛党翻身把歌唱,
李党遭大规模清洗。

这么多年见证政治风云变换,
但李商隐的政治头脑却丝毫没长进。
他天真的以为,
他与令狐绹的关系还像当年一样,
虽闹过别扭,但依然是好兄弟。

他曾经多次写信给令狐兄,
一来续旧情,二来求提拔。
冷静如令狐绹从未理会。

此后的人生依旧颠沛辗转:
命运没有给他更好的,
但也没有更坏。
只是对一个心怀抱负的人来说,
几十年如一日才是最可怕的灾难。

851年,李商隐挚爱的妻子撒手人寰,
他悲痛至极:

忆得前年春,未语含悲辛。
归来已不见,锦瑟长于人。
今日涧底松,明日山头檗。
愁到天地翻,相看不相识。

他痛恨自己常年漂泊在外,
对妻子关心照顾甚少;
他痛恨前年相见时,
未仔细端详妻子脸上的悲辛之态;
如今睹物思人,人在何处?

很长一段时间里,
李商隐沉浸在丧妻之痛中无法自拔,
无数个孤独深夜,
他思念成疾,无法入眠:

树绕池宽月影多,村砧坞笛隔风萝。
西亭翠被余香薄,一夜将愁向败荷。

此夜西亭月正圆,疏帘相伴宿风烟。
梧桐莫更翻清露,孤鹤从来不得眠。

朋友见他终日憔悴,
好心劝他续弦,
并准备将色艺双绝的歌伎张懿仙送给他,
他一口回绝。

政治理想无望,
爱情亦随风而逝,
对一个失去希望的人来说,
余生再长,也不过是熬日子。

还好,
无望的日子对李商隐来说不算久。
公元858年,李商隐在郑州郁郁而终,
终年45岁。

05

童年的辛苦奔波,
少年的寄人篱下,
中年的郁郁不得志,
再加上隐忍又天真的性格;
让李商隐很难畅快抒怀,
直抒胸臆地表达自己。

所以他的诗多奇幻迷离,
没有人知道,
这个奇怪的人到底在说什么,
又是在对谁倾诉;
或许,他只是在自言自语,
将心中快与不快交织成一团如梦似幻的情绪,
然后一吐而出,
化作最唯美的文字:

1
锦瑟

锦瑟无端五十弦,
一弦一柱思华年。
庄生晓梦迷蝴蝶,
望帝春心托杜鹃。
沧海月明珠有泪,
蓝田日暖玉生烟。
此情可待成追忆,
只是当时已惘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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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
无题

昨夜星辰昨夜风,
画楼西畔桂堂东。
身无彩凤双飞翼,
心有灵犀一点通。
隔座送钩春酒暖,
分曹射覆蜡灯红。
嗟余听鼓应官去,
走马兰台类转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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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
无题

飒飒东风细雨来,
芙蓉塘外有轻雷。
金蟾啮锁烧香入,
玉虎牵丝汲井回。
贾氏窥帘韩掾少,
宓妃留枕魏王才。
春心莫共花争发,
一寸相思一寸灰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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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
无题

重帏深下莫愁堂,
卧后清宵细细长。
神女生涯原是梦,
小姑居处本无郎。
风波不信菱枝弱,
月露谁教桂叶香。
直道相思了无益,
未妨惆怅是清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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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
嫦娥

云母屏风烛影深,
长河渐落晓星沉。
嫦娥应悔偷灵药,
碧海青天夜夜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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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
晚晴

深居俯夹城,春去夏犹清。
天意怜幽草,人间重晚晴。
并添高阁迥,微注小窗明。
越鸟巢干后,归飞体更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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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
宿骆氏亭寄怀崔雍崔衮

竹坞无尘水槛清,
相思迢递隔重城。
秋阴不散霜飞晚,
留得枯荷听雨声。

婷婷唱古文|悟来时见江海古

8
无题

来是空言去绝踪,
月斜楼上五更钟。
梦为远别啼难唤,
书被催成墨未浓。
蜡照半笼金翡翠,
麝熏微度绣芙蓉。
刘郎已恨蓬山远,
更隔蓬山一万重!

来如斯,去如斯,
昔人已去,
还有谁能解这无题的深情呢?

或许,
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无题。

婷婷姐姐
现代诗教先行者,
“婷婷唱古文”和《婷婷诗教》创始人,
孩子们喜爱的古文老师。